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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德峰 说法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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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中国版”诉辩交易制度的几点担忧   

2016-08-30 21:16:41|  分类: 法律视角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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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孔德峰

在今天(8月29日)上午召开的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二次会议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将《关于授权在部分地区开展刑事案件认罪认罚从宽制度试点工作的决定(草案)》(以下称草案)提请审议。如无意外出现,上述草案经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后,将在北京、天津、上海等18个城市开展试点工作。
根据草案规定,我国刑事案件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大致轮廓是:对于基层法院管辖的可能判处3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的案件,犯罪嫌疑人、刑事被告人自愿如实供述自己罪行,对指控的犯罪事实没有异议,同意检察院量刑建议并签署具结书的,可依法从宽处理。对于上述案件人民法院可适用速裁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判,不进行法庭调查、法庭辩论,当庭宣判。该草案还明确,对于认罪认罚案件,法院判决时一般应采纳检察院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议。
对于上述草案确定的认罪认罚从宽处罚程序,法学界一般称之为“中国版”诉辩交易制度。称之为“诉辩交易”,是因为该制度系对发源于美国的诉辩交易制度的移植和借鉴;称之为“中国版”,是因为它在范围、适用对象、程序等方面,具有一些“中国特色”。对于该“中国版”诉辩交易制度,国内学术界,主要是刑诉法学界,大概是有很高的评价的,也是部分学者力推的。而根据周强院长在全国人大常委会所做的草案说明,该制度试点的价值在于:其一,及时有效惩罚犯罪、维护社会稳定的需要;其二,落实宽严相济刑事政策,加强人权司法保障的需要;其三,优化司法资源配置,提升司法公正效率的需要。
不过我个人出于对于中国现实司法环境的感受,还是认为,对于这份“中国版”的诉辩交易制度,还是有些保留态度的。我个人的忧虑是,源于美国的诉辩交易制度,确实是充满了美国的国家特色。据我个人的看法,美国社会是一个高度市场经济化的社会,实用主义思维又渗透美国人的血液。在这方面,美国人对于经济效率的追求,是具有民族特色的。一个允许私人经营监狱的国家,在文化上与中国老百姓的朴素正义观存在情感疏离的。在美国这样一个自由主义社会,公平正义的观念,又是和个人自主联系在一起的。也就是说,基于个人自愿的选择,就是公正的。而美国发达的律师制度,与诉辩双方的平等对抗,保证了当事人意志的自主性,也保证了这种司法交易基于自愿选择的“公平性”。但是这种制度一旦移植到中国的环境里,除了面临与普通百姓朴素的正义观存在疏离之外,还在于中国目前司法制度,下,还远未形成诉辩平等的局面。在当前的制度环境下,我个人认为有三个方面值得担忧:
第一层担忧是:当事人的自主意志如何保障。首先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自主意志如何保障。在当前的刑事诉讼环境下,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一旦涉嫌犯罪,首先面临的就是羁押,这一点与美国社会羁押是例外,交保候审是常态是非常不同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处于被羁押状态,一方面在刑事辩护率非常低的情况下,没有辩护人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与外界处于隔离状态,其自主意志极容易受到司法人员的影响;另一方面,对于可能面临的羁押不确定性的风险,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会选择妥协认罪,而非坚持无罪。其次是受害人的利益保护问题。在辩诉交易的背景下,法律失去了刚性。在受害人无法接入诉辩交易的情况下,受害人情感、利益处于无人代表的境地!
第二层担忧是:公检法三家的“协作”办案。长期以来,检察院受制于公安,法院又受制于检察院,导致检察院为公安说话,法院帮助检察院试压被告人及其辩护人的现象,并非少见,多受诟病。但是考虑到法律的刚性,在一定程度上还是会对检察院、法院的制约。尤其是近年来随着司法责任制度的逐渐加强,在检察院、法院的独立性上也出现了一些新气象。但是在诉辩交易的环境下,法律的刚性,在一定程度上被“交易”弱化了,我非常担心出公检法三家“和稀泥”,做工作让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认罪认罚的局面。这样做,对于三家都是有利的,而在功利面前,司法人员独立人格的力量往往是是靠不住的。
第三层担忧是:进一步弱化刑事辩护。中国的刑事案件一直辩护率很低,其原因很多,包括辩护人的调查权受限,辩护人的实际作用有限。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及其家属更倾向于人际协调,而不是选择律师辩护等等。而在诉辩交易的背景下,律师作为谈判人的角色,更容易被各方忽略,毕竟在老百姓眼里,也包括在部分司法人员眼里,“和稀泥”是没有法律技术含量的。更何况,在当事人的考量里,请律师还需要成本;在司法人员的考量里,会担心有了律师不好做当事人的工作,如此等等!
当然,也许有法学界的同仁,对于我的担忧不以为然,毕竟目前两院提交的以认罪认罚从宽为内容的“中国版”诉辩交易改革方案,还是个试点方案。对于试点中出现的问题,还是可以修正的。但愿如此吧!在目前公检法三家都在抱怨案多人少的时候,我以谨慎的态度,观察试点方案在未来的推进,希望这个制度不要成为以提高司法效率为唯一目标的改革。毕竟司法的最核心价值还是让老百姓感觉到公平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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